封潇潇在《主角》里的死法，说出来都让人后背发凉，一个寒冬深夜，宁州的街头又冷又湿，曾经长相清爽、会弹吉他、温柔通透的剧团小生，喝得酩酊大醉，孤零零倒在路边的水沟旁。 满地散落的空酒瓶，满身泥水污渍，就那样静静冻僵在夜里。
没人找他，没人救他，更没人知道这个少年离开前心里到底攒了多少委屈。
很多人看完只说一句"唉，喝酒喝死的，意外"。 但你把细节拆开重看一遍就会发现，这个"意外"从第一步开始就不是意外。 忆秦娥刚进省秦住进那间落满蛛网的破屋子时，做了一场浑身发冷的噩梦：封潇潇笑着为她弹吉他，她拼命追，他决绝转身，地上躺着一个满身脏污、蜷缩一团的白色戏服身影，最后一张巨大细密的蛛网把她死死缠住，窒息到惊醒。
那不是什么随便安排的恐怖镜头。 那场梦里的每一帧，都是后面真实发生的事。
在宁州县剧团那阵子，封潇潇是真风光。 爸是广播站领导兼写稿的文人，妈是小学老师，他自己长得清爽、嗓子好、武功底子扎实，演许仙能迷倒半剧场的人，妥妥的"北山第一小生"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不势利。 易青娥刚从山里来，土里土气，人人当她是烧火丫头，只有封潇潇不一样，她练功受伤，他悄悄把药搁旁边；她吃不饱，他偷偷塞吃的；合演《白蛇传》的时候，谢幕那一瞬间，他不着痕迹地把掌声引向她，自己往后退半步。
这种好，是不声张的那种好。
每天夜里焦虑得睡不着的时候，就是封潇潇抱着吉他坐在她旁边弹唱《兰花草》，那句"眼见秋天到，移兰入暖房，朝朝频顾惜，夜夜不相忘"一出来，忆秦娥觉得全世界就这一块地方是暖的。 临走前一晚，两人坐那儿聊了很久，她红着眼眶喊："你一定要考上省秦，来找我！ "
两个少年最真诚的约定，也是最温柔的陷阱，因为从这一刻起，封潇潇的人生坐标，悄悄从"我要唱戏"变成了"我要去她身边"。
封潇潇真去了。 专程从宁州跑到西京，满心欢喜想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忆秦娥。
结果他还没走到门口，就先看到了不该看的，刘红兵那个高干子弟，死缠烂打的混世魔王，正跟忆秦娥在宿舍门口拉拉扯扯。 忆秦娥是想甩开他，可封潇潇看到的只是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，中间隔着一层走廊昏黄灯光和少年脆弱的自尊心。
这还不算完。 楚嘉禾在这时候出场了。
她"恰好"撞见了进城的封潇潇，热情得不正常，拉着人家吃饭，饭桌上开始添油加醋，说什么忆秦娥到省秦早就攀上高枝了，靠刘红兵打架撑腰、疏通关系争角色，什么早年伙房受欺负那些旧事翻出来渲染，甚至编出"两人已经同居"这种假消息。 真假掺着说，半哄半诈，句句往封潇潇心窝子上戳。
楚嘉禾做完这些还不够，她还要给自己制造的"误会"加一个亲眼所见的铁证，刻意安排偶遇的时机和角度，让封潇潇亲眼撞上那一幕。
你说这是巧合？ 一个"热情请吃饭"加一个"恰好路过"，两次加起来，封潇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她变了，她跟别人了。
他没有上前问一句。 没有推开们说"我来了"。 他站在那儿，脸白了，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身，回了宁州。
很多人骂楚嘉禾阴险，这没错。 但你要追问一步，楚嘉禾的谣言为什么能杀死封潇潇？ 因为忆秦娥那边，没有一个字反驳。
不是她故意的。 忆秦娥这个人，台上光芒万丈，台下是个从山里来的、被舅舅带大、连表达自己都不会的闷葫芦。 刘红兵在她宿舍门口纠缠，她嫌烦、想躲、嫌丢人，但她压根没想到要去跟封潇潇解释，一来她不知道封潇潇看到了什么，二来就算知道，她那张嘴也说不出"我没有、你别信他们、我心里只有你"这种话。
她那一代人的爱，是闷在肚子里的。
封潇潇走了以后，团里流言满天飞，她听到的版本大概是"封潇潇吃醋闹脾气不来了"，她想着"等他冷静了会来信的"，他想着"她都跟别人在一起了我还有什么脸联系"。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，等来等去，等成了一辈子填不上的窟窿。
后来忆秦娥不是没想过补救。 但她每次拿起笔写信，又放下；每次托人打听宁州那边的情况，又咽回去。 她把全部精力砸进练功和争角色里，用"戏唱好了就有底气了"来骗自己，殊不知封潇潇那边，已经一天天往深渊里滑了。
封潇潇回宁州之后，戏还在演，人已经空了。
以前他练功最早到、最晚走，现在吊嗓子的空档就开始摸酒瓶子。 这时候何大锤出现了，这个自己仕途黄了、满肚子怨气的中年人，看到失恋颓废的封潇潇，不劝，反而笑他"一个大男人为了个女人蔫成这样"，然后顺手递过来一瓶酒："喝了就好了。 "
今天陪你喝一杯解愁，明天说"反正练功也没劲了不如喝两口"，后天变成"不喝点哪来的灵感"。
年轻气盛的封潇潇一开始还推，架不住反复挑衅、反复撩拨，干脆破罐子破摔，老子就不喝出个名堂给你们看？ 结果这一喝，就从偶尔买醉变成了天天灌，从清醒时候的苦闷变成了酒精依赖的麻木。
团里的人慢慢开始叫他"封老汉"了，因为他经常喝得不省人事，直接瘫在路边的水沟里，一身酒气和泥水，半夜野狗围着转。 妻子急得把他捆起来过，醒来照样偷喝。 戏是彻底没法唱了，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武小生，谁敢让他上台？
何大锤呢？ 人家拍拍屁股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了，偶尔在街上看见封潇潇歪歪斜斜走过，还跟旁边人嘻嘻笑一句"哟，许仙又疯了"。
前面三双手推他、拉他、往坑里踹他，但真正让他爬不出来的，是他自己骨子里的东西。
封潇潇这人有个致命矛盾，他出身好、读书多、长得好，所以自尊心极强；但同时他把自己的全部意义绑在一个"她会不会选我"上面，所以底层的自我价值其实薄得像纸。
这两样东西凑一起就是：宁可误会死，也不低头问一句；宁可烂在酒里，也不换个方向活；宁可当个"疯子许仙"游荡在老戏台边上听别人唱忆秦娥的戏，也不肯把那身水袖捡起来自己重新穿上。
刘红兵什么样的人？ 死缠烂打、认准了就不放、脸皮厚到能挡子弹。 封潇潇偏偏相反，清高、敏感、一碰就缩、一伤就躲。 同样是"情敌出现"，刘红兵的选择是冲上去抢，封潇潇的选择是退回到自己的骄傲里，用沉默当铠甲，用酒精当棺材。
他本可以好好考省秦，凭自己的功底考上也绰绰有余。 就算考不上，凭他的家庭背景和文化底子，转行做别的也活得下去。 但他没有选任何一条"为自己活"的路，他把所有的方向盘交给了"她爱不爱我"这三个字。
那一天晚上，下乡演出结束，寒冬，宁州的路又黑又滑。 封潇潇又喝多了，一个人晃晃悠悠走在回住处的小路上，脚下一软，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经过。 没有同事顺路搭把手。 没有哪个好心的街坊听见动静开窗看一眼。
他就穿着那件不知道几天没洗的衣裳，在泥水和冰碴子里，慢慢没了呼吸。
忆秦娥后来听到消息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。 她这辈子吃的苦，灶台边的烟熏火燎、练功房里的皮开肉绽、台下的算计和台上的死撑，她都扛过来了。 封潇潇死了这件事，她扛不住，因为她终于知道了那些流言全是假的，而她自己，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跟他说。
那场噩梦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：忆秦娥在梦里拼命追，追不上；梦外面，她也确实没能追上。 蛛网缠住的不是封潇潇一个人，是这两个少年，用误会、沉默、骄傲和错位的一生，共同织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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